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? ? ? ?讀汪曾祺先生的文章，深切地感受到他那平淡如水、寫實如生的記述風(fēng)格，無論其散文和小說，那種感染之深、澈悟之透、清樸之新，總讓人沁入心脾、記憶長久。
? ? ??然而他的人生經(jīng)歷，并非一帆風(fēng)順，出身富貴，卻遭遇國難家亡、顛沛游離，經(jīng)歷“右派”、文革，一生也是蹉跎，晚年才成大器。能如此“澄江如練”境界，若沒有煙熏茶泡酒潦，恐難成就如此。
? ? ??近日讀《汪曾祺文集》和紀(jì)念他的有關(guān)文章，果然發(fā)現(xiàn)是，他一生酷愛煙酒茶。
? ? ??中國的文化人，大多都喜歡抽煙品茶飲酒。但泡在茶釭里、泡在酒池里還揮動著煙頭的，少有。汪曾祺先生算是一個的。他說他在昆明讀大學(xué)是泡茶館泡出來的。說煙、酒是他的第一生命，文章、書畫才是他的第二生命。他的兒子汪明說他是是酒不離口、煙不離的人，號稱酒仙。他的女兒給他的文章寫序，直接用的題目是《泡在酒釭里的老頭》。讀他的書，濃濃的煙茶香氣、醇醇的酒味道，撲鼻而來。關(guān)于茶，他說他是外行，我讀完他的《尋常茶話》和《泡茶館》，卻怎么也不相信。說自己不懂茶，其實卻嗜茶如命。不止是內(nèi)行，而且還把喝茶這事的精髓領(lǐng)悟到了極致。你看他淡淡地說自己“茶是喝的，而且喝得很勤，一天換三次葉子。每天起來第一件事，便是坐水、沏茶。但是毫不講究。對茶葉不挑剔。青茶、綠茶、花茶、紅茶、沱茶、烏龍花，但有便喝?！?/p>
? ? ??談到喝茶的習(xí)慣，他說：“我喝茶，純粹解渴和戀上茶的味兒，如若非得有個專業(yè)的茶道知識，我也只能旁聽插不上話?？晌揖推眠@口，喝茶成為了我的一種生活習(xí)慣，與其說是習(xí)慣，不如說我對茶有依戀的情懷。中國人創(chuàng)造性的把茶融入了自己的生活，更是歷經(jīng)千年發(fā)展讓自己的生活離不開茶?！?/p>
? ? ??又說 “真實的生活終究是充滿煙火氣息的，遇到了茶，忙碌的生活有了一束光，流浪的腳步有了停頓，平淡的生活有了流光煙火?！?/p>
? ? ??這是外行人說的話么？
? ? ??茶不但滲入汪曾祺的身體和生活，也滲入他個人的歷史，他許多散文和小說都寫到了茶的味道。在昆明讀西南聯(lián)大的時候，天天泡在茶館里。雖然茶館的茶質(zhì)量非常大眾，但七年的茶館經(jīng)歷，讓他對人情世故，對社會風(fēng)俗有了非常直觀的了解，他在茶館里聊天、看書、寫文章，一步一步地朝著未來的作家夢前進(jìn)。有人曾問起他為何寫作，他回答道：“從小到大，數(shù)學(xué)不佳?？既氪髮W(xué)，成天泡茶。讀中文系，看書很雜。偶寫詩文，幸蒙刊發(fā)。百無一用，乃成作家?！笨梢哉f茶成了他人生的催化劑。
? ? ??茶雖然是尋常物，但附著在不同的人身上，也會呈現(xiàn)出不同的面目。汪曾祺的人生里，因為有了茶，便也有了又濃又釅的精彩。明代許次紓的《茶疏》說到喝茶最佳情景是“心手閑適、歌罷曲終、鼓琴看畫、夜深共語、明窗幾凈、風(fēng)日晴和、小橋畫舫、茂林修竹、課花貴鳥、荷亭避暑、清幽寺觀、名泉怪石”。這樣喝茶的時光，在汪先生的文章里，實景不多，但這些思路、這些情境卻時時處處顯現(xiàn)著。
? ? ??《關(guān)老爺》里的關(guān)老爺喝了兩杯普洱茶，就有些吃飽了食困，睜不開眼了，閑適如夢。西南聯(lián)大有個姓陸的同學(xué)把洗漱用品放在茶館內(nèi)，一起來就到茶館里去洗臉?biāo)⒀?，如何坐下來，泡一杯茶，吃兩個燒餅，看書，一天都在茶館里。這心緒和情境與“小橋畫舫、茂林修竹”何曾兩樣？
? ? ??汪老先生在《吃的自由》序中說道，“我是很愛喝福建茶的，烏龍、鐵觀音、乃至武夷山的小紅袍都喝過——大紅袍不易得，據(jù)說武夷山只有幾棵真正的大紅袍茶樹”。每到一個地方都要尋茶喝的習(xí)慣，杭州喝龍井，蘇州品碧螺春，湖南吃擂茶，井岡山?jīng)_狗牯腦，在北京老舍先生家品花茶，昆明上學(xué)時喝滇紅，不就是“歌罷曲終、鼓琴看畫、夜深共語、明窗幾凈、風(fēng)日晴和”的追尋么？
? ? ??茶對于汪曾祺先生而言，滿世界都是好玩的東西。究其一生，四方茶事，也不過是一碗人間煙火。
? ? ? 說到酒，中國文人自古就愛酒。因為酒是奇妙地介于物質(zhì)和精神之間，它有著物質(zhì)的外形，卻有著精神的內(nèi)涵。“李白斗酒詩百篇”，酒溯詩才。曹操說，何以解憂，唯有杜康，有了它，忘掉一切煩惱。白居易說，綠蟻新醅酒，紅泥小火爐，在有雪的天里，等你來，飲一杯，談?wù)勶L(fēng)月。陶淵明說，忽與一壺酒，日夕歡相持。他不為五斗米折腰，要把官家給他的百畝公田全部種上高粱，釀成酒。
? ? ??汪先生也是最愛酒的。在70歲生日那天，他說：“悠悠七十猶耽酒，唯覺登山步履遲”，可見他對酒的熱愛程度。
? ? ??從回憶他的文章中看到，他的酒意很濃，許多記載他的逸事的文章都這么說。有說他喝酒很瘋狂，被診斷為肝癌仍舊大喝五糧液，毫無忌諱。有說他到美國去訪問前，朋友為他送行，酒席上他足足喝了大半瓶大號茅臺。在美國訪問三個月快回來時寫信要朋友帶酒來機(jī)場接他，好讓他一下飛機(jī)就能喝到美酒。
? ? ??讀汪先生的書，也感覺到他是極有酒味的。他寫過一幅對聯(lián)：“剛?cè)兆x經(jīng)柔日讀史，有酒學(xué)仙無酒學(xué)佛”，可看出他對酒的熱愛和對生活的灑脫。他有一本散文集取名《獨酌》，就證明他是嗜酒如命了。盡管書里的文章不是寫喝酒，但其章節(jié)的分卻為“醺游、酡意、醉眼、酣唱”四部分，皆是以酒意來襯托的。只有一生酷愛喝酒的人，才能有如此的文思和感悟。文筆中的灑脫也在于他酒意中的灑脫。
? ? ??人說他是無酒不成書的作家。酒仙的境界，是醉里乾坤大。元代詩人張養(yǎng)浩說，酒是滟滟的金波，煙水間，乾坤大，從酒里，看得見四面云山。
? ? ??好一個四面云山，雞棲于塒的凡人溫暖，沙場點兵的壯志豪邁，千樹萬樹的花朵，一江東流的排遣，舉手投足的優(yōu)雅，悠揚清麗的韻律。在你高興或失意時，云山讓你詩意而來，詩化而成。云山也讓汪先生的文筆，清淡如水，透澈的光。點亮你平淡瑣碎的生活，勾起你對遠(yuǎn)方無限的遐思。
? ? ??就讀西南聯(lián)大時，他醉臥昆明街頭：“有一次我喝得爛醉，坐在路邊，沈先生到一處演講回來，以為是一個生病的難民，生了病，走近看看，是我！他和幾個同學(xué)把我掛到他住處，灌了好些釅茶，我才清醒過來。”他在回憶與沈從文先生的交往時談到這事，很動人，也是國難深、酒癮大的無奈之舉，可卻把師生之真情表露無遺。這是汪先生最初的云山，求學(xué)拜師，克難成才。
? ? ??他說，老人有三樂：“一曰喝酒，二曰穿破衣裳，三曰無事可做?！鄙⒙S落，風(fēng)塵與已無關(guān)。
? ? ??“花間一壺酒，獨酌無相親”，李白的詩意，也許這才是一個文人酒徒的最高境界。這也是汪先生飲酒的人生態(tài)度。他在小說《故鄉(xiāng)人·釣魚的醫(yī)生》寫道：“他搬了一把小竹椅，坐著。隨身帶著一個白泥小碳爐子，一口小鍋，提盒里蔥姜作料俱全，還有一瓶酒?！炆蟻硪粭l，刮刮鱗洗凈了，就手就放到鍋里。不大一會，魚就熟了。他就一邊吃魚，一邊喝酒，一邊甩鉤再釣?！?/p>
? ? ??做一個有趣的飲者，獨酌無相親，喝出酒的境界。這是歲月琢磨、煙熏茶泡酒潦后的云山。酒的境界也是他文學(xué)的境界、美的境界。
? ? ??無怪乎他能做到詩溢彩、文雋永、書飄逸、畫傳神。我看他散淡灑脫的煙、酒、茶之情，功不可沒。
? ? ??“但得酒中趣，飲者留其名”汪老自己也這樣說?！皩τ诔闊?，我可以說是個內(nèi)行”。汪曾祺這么評價自己抽煙。對比喝茶來說，可見已經(jīng)是有點狂放了。
? ? ??他有篇散文叫《煙賦》，是參加“紅塔山筆會”，飽抽“紅塔山”之后寫的。文中可以看出，他是抽煙的“亡命之徒”和品煙的大師。里面提到作者從十八歲開始吸煙后，抽了五十多年，從來沒有戒過，可謂老煙民矣。到了玉溪煙廠，堅定了一個信念，決不戒煙。他說“吸煙是有害的。有人甚至說吸一支煙，少活五分鐘，不去管它了”。他甚至寫了一首打油詩：“寧減十年壽，不忘紅塔山?！?/p>
? ? ??有趣?？梢哉f是嗜煙如命。
? ? ??在《煙賦》中，還寫了他自己的抽煙心得：“抽煙，一要過癮，二要綿軟。這本來是一對矛盾，但是配方得當(dāng)，卻可以兼顧。如果在對卷煙加以評品，我于“紅塔山”得一字，曰：‘醇’?！?/p>
? ? ??說起煙的歷史來他也頭頭是道，如數(shù)家珍?！爸袊顺闊煟蟾攀加诿鞒?，是外國人傳入的。從前的中國書里稱煙草為淡巴菰，是TOBACCO的譯音。“
? ? ??又說：“吸煙成風(fēng)，蓋在清代。現(xiàn)存的幾種菸草譜，都是清人的著作。紀(jì)曉嵐就是嗜食淡巴菰的。據(jù)說，這位紀(jì)大人總纂四庫全書時，叫人把書頁平攤在一個長案上，他一邊吸煙，一邊校讀，圍著長案走一圈，一篇‘四庫全書總目提要’就出來了?！?/p>
? ? ??煙有各類，南北各異，他說：“煙有五種：水、旱、鼻、雅、潮。雅，是鴉片，不屬煙草，潮是潮洲煙，其實也是旱煙的一種。中國人以前抽的只有旱煙、水煙兩大類。旱煙，南方多切成絲，北方則揉碎，都是摁在煙袋鍋里抽的。北方人把煙葉都稱關(guān)東煙，上品是蛟河煙，這是貢品，西太后抽的就是蛟河煙。我在吉林時抽過這種煙，真是名不虛傳?！?/p>
? ? ??在文章里，汪曾祺先生把旱煙袋的種類、抽煙點火的習(xí)俗、各地不同的稱呼、抽水煙的故事寫得那么行云流水。精致極了。
? ? ??他還介紹，從陳納德的飛虎隊至美國空軍到昆明后，昆明市面上到處是美國煙?！按蜷_煙盒，抽出一支，用手指摸一摸，即可知道工藝水平如何。要松緊合度，既不是緊得吸不動，也不是松得跺一跺就空了半截。沒有挺硬的煙梗，抽起來不會“放炮”，濺出火星，燒破衣褲”。
? ? ??其實早在1947年6月22日上?！稏|南日報》上，汪先生就發(fā)表他談抽煙的散文《煙與寂寞》。說起抽煙的牌子，說起抽煙的感受，真真實在。比如抽美國煙與英國煙的簡直的是世界上截然不同的兩類的人。買一盒一種土耳其的長煙抽抽。不一定是要抽，就是買買。我要經(jīng)驗一下接在手里，拿回家來，拆開，拈出，拿在手里，看一看，（紙紋，標(biāo)記），點火，抽，抽兩口，又摸摸看看那個盒子。抽小雪茄有一種富足大方之感等等。
? ? ??老煙民的風(fēng)采和境界，淡泊率性的純粹文人，真名士、自風(fēng)流。
? ? ??人生在世難免有身不由已、無法自控的時候，比如說喜歡或者愛上一個人，害了相思病，總是有難受與尷尬。煙酒茶就成了一種象征、一座情緒的避難所。摸一根煙出來，點上火，假裝一切都會過去。一頓酒下去，即刻感到天地?zé)o邊、落木紛紛。
? ? ??文人寫作也是如此，半根煙卷，暢快了人世辛酸。一縷茶香，傳導(dǎo)出絲絲情懷。點滴酒勁，引誘來種種文思。盡管知道有害健康，但為了至真至美的追求，為了人性的詩意狂放，放棄了一些健康。清人張岱在《陶庵夢憶》中說：“人無癖不可與交，以其無深情也；人無疵不可與交，以其無真氣也”。
? ? ??汪曾祺先生的文章，有深情，有真氣。大概也是煙酒茶的緣故。
作者：信夫，某高校教師，看庭前花開花落，望天上云卷云舒。
